人际关係开始虚无化,随机暴力在城市蔓延开来⋯⋯

人际关係开始虚无化,随机暴力在城市蔓延开来⋯⋯

因为死亡有温柔小手,安慰生的各种创伤。
——黄碧云

运动场上,总是充满不确定性,选手能掌握的部分少之又少,也因此,许多运动员都有着自己的一套仪式以维持身心安定(甚至有着祈祷的成分在内)。台湾职棒选手陈金锋,在比赛前总会为自己倒好三杯茶搁着,长此复往,引来了记者的注意,好奇地问他这是不是什幺特别的仪式。据说,陈金锋这幺回答:「一次倒三杯比较快凉啦。」

这或许是个笑话,对我而言却成为某种创作过程的隐喻。创作过程与竞赛同样神祕,做为一个外于作者心智结构的人,总希望透过各种微小事物拆解创作的本质,好奇那些写作的习惯,窥见其中堂奥,了解创作的幽微之处。

例如,梦枕獏写作的姿势极为特别,需要在地上铺床垫,将稿纸放在身前趴着写作;西村京太郎只用一种非常便宜的原子笔,总是一次买一大把,随便摆在家中各处,以方便创作;京极夏彦总爱开着电视,不论播放的是什幺节目都无所谓,还是NHK晨间连续剧的爱好者。

相较于这些作家的怪异习惯,伊坂幸太郎显得简单许多。儘管是稿量繁重的畅销作家,仍维持白天带小孩去上学后,在仙台车站附近的连锁咖啡厅写作,直到小孩放学才回家的习惯。虽然音乐在小说中扮演着重要的地位,但写作时不听音乐,需要适当程度的人声嘈杂当背景才有办法写下去。不论是架构多複杂的小说,从不写大纲,就算在杂誌或报纸连载,也多半是先完稿再拆成数部分放上媒体。

换句话说,明明从事的是不太寻常的工作,伊坂却把自己当成公务员般的上班族;他需要接触人群,又不希望离自己太近。除了没那幺强烈渴求音乐,几乎跟他笔下的死神这个族群一样。我不觉得他是有意识地将自己的形象投射到死神身上,而是意图要通过「全然的旁观者」介入他人的故事时,直觉採取一种与自身的生命经验最为相契的姿态。正因保持这样的观察距离,伊坂的小说无法先写好大纲,而是必须秉持开放的态度,跟他的生活相呼应,让日常逐步渗入小说。

于是,我们会发现,即使洋溢着天马行空的设定或情节,伊坂的小说总与现实维持「贴地飞行」的距离,和这个世界保持一定的疏离关係,所以能藉冷静的态度召唤出我们内心深藏的感觉与情绪,对他的作品产生共鸣。

只是,《死神的浮力》不太一样,这次,他放入了大量的自己。

伊坂的小说中不常出现「作家」。在此之前,让人印象深刻的,或许是《摩登时代》中的「井坂好太郎」。这个人物和伊坂的名字同音,好色又自恋,看不出一丁点作者的痕迹;但在《死神的浮力》中,主角山野边辽很难不让人想到作者。并非是故事设定有所雷同(不仅创作文体不同,也很难想像出道至今只办过四场签书会——其中三场在台湾——的伊坂会上电视节目侃侃而谈),而是在读到山野边辽对逝去女儿的思念与愤怒时,可鲜明地看见那个无法直视读者的羞涩好青年。

曾经说过「想像力是我的武器」的伊坂,一定是在构思小说情节时,移情地将自己与儿子的可能性放入作品了。

这也让这本小说有着与前作不太一样的质地。

在《死神的精确度》中,身为主述者的死神千叶,总是对人类保持距离,小心翼翼地观察,所以我们很难进入登场角色的内心,只能从动作猜测他们的情绪或想法。故事虽然以一种冷淡的态度推进,不过藉着死神的特殊身分,我们不知不觉学会用不同的眼光看待死亡。

这次,《死神的浮力》中,多了一个主述者——体内充满澎湃怒气的山野边辽。他的痛苦、困惑、挣扎、无力、悲伤、寂寞,如实传递到读者的心里。他的存在干扰千叶的冷淡处世,甚至,读者可能会过于认同这个无计可施的父亲,对千叶有些怨怼。不过,正因千叶介入山野边家的复仇,故事不至于变成好莱坞式的廉价正义,而有余裕思考暴力及死亡。

熟悉伊坂的读者应该很容易就会发现,基本上,《死神的浮力》与《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》共享一个主题,都是关于「毫无理由的恶意」与「复仇」的故事。

回溯恐怖电影传统,过去的恐怖电影,总需要一个与人类迥异的「怪物」(吸血鬼、狼人或八公尺大蜘蛛)来製造恐惧,好获得观赏的愉悦感(这个愉悦感却是建立在情感的不适上)。不过,随着时代的转变,在恐怖叙事中施加暴力、创造令人不舒服画面的,变成那些无法从外表判断非我族类的「人」。

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改变,当然与现代社会中,我们逐渐丧失与土地、身边的人的联结力有关。同样生活在城市,每个人却都是孤岛,没有人真正能够理解谁。因此,人际关係开始虚无化,彻底取消对象的可能,丧失目的性的暴力便蔓延开来。

本城崇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
他无法建立正常的人际关係,只能靠权力关係与人往来,视道德如草芥,藉玩弄他人命运获得成就感。值得注意的是,小说中的山野边夫妇,不断用「精神病态者」称呼本城崇。在我看来,这像是一种命名,靠着将本城崇划归为二十五分之一的族群中,完成怪物化的準备。对山野边夫妇而言,唯有先将本城怪物化,才能理所当然地进行复仇。

或者,可称之为猎捕。只是他们的猎物很聪明、冷静、理性,深知两个猎人的脆弱与不堪一击,巧妙布下陷阱,等着诱捕天真的猎人入网。完成这个动作时,牠才真正取得胜利。

如果没有死神就好了。

所以,千叶在小说中的位置非常耐人寻味。他理应是个旁观者,只需观察、研究人类的行为,并做出判断,然后就有时间听更多音乐。但在诸多重要环节中,他成为关键的枢纽,没有他的行动,整齣复仇戏码根本演不下去。于是,我们不免联想到复仇与死亡的关係。

很多时候,面对罪大恶极的人,「死亡」往往是民众的最大公约数。我们总期待藉由剥夺穷凶极恶之人的性命,将其排除在我们的行列外,以维持群体内的平衡与安定,并召唤正义的再现。不过,如果将这种情节放到个人层次,可能会发现,其中的情感依附複杂许多。对复仇者而言,他们要的或许不是一种绝对的排除,而是暴力的反馈。我们相信,施加对方曾施加于挚爱身上的暴力,便能完成复仇,但这样的力的交汇,只是变成一条衔尾蛇,暴力相生相噬,终至交相毁灭。还记得山野边夫妇的报复计画吗?他们打算囚禁、虐待他,耗尽余生看着本城受苦。

然而,身为熟悉伊坂的读者,我们知道因为千叶的习惯,死亡可能发生在山野边辽身上。千叶的存在提醒我们,在死亡面前,一切暴力只能完结,复仇计画可能无法达成。

关于本城崇的结局,有个值得玩味的部分。在山野边夫妇心中,本城崇如同被判处死刑,排除在他们的人生之外,从此便能怀着对女儿的思念,继续自己的人生(或者为了拯救另一个孩童,牺牲余命)。但对读者来说,我们晓得本城崇的一生尚未完结,他的肉体与灵魂困在水坝底部,得承受水压及鳄鱼无止境的折磨。对山野边夫妇而言,他们的复仇已完成;对我们而言,他们的复仇则透过死神的介入完成了。

「死不是生的对极,而是潜存在我们的生之中」,村上春树在《挪威的森林》中的名言,恰恰提示我们对死亡的想像。死亡无所不在,生命却在死亡的缺席下才得以成立,于是面对他人的死亡,犹如面对自己的一部分死去;但他们的死亡,又在我们生的见证下得以成为永恆,于是凭藉回忆做为浮力,死亡不会沉入生的泥淖,遭人忘却。

只是,倘使孤单一人死去,就如本城崇一般呢?

幸好,我们还有死神。

作者简介

曲辰,中兴大学中文系博士候选人,以推理小说评论家身分闯蕩中。认为死亡是推理小说的开端,但正因为我们靠着追索死亡,因此更了解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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